萧玠笑道:“是大将军要老师来看管我么?教他放心就是,我这身体,要跑也跑不到哪里去。”
夏秋声无话,向他面前走去。萧玠刚洗过头,头发里散发着乌桕叶的淡淡香气,正将梳篦放回奁盒,边问:“郑绥怎么样?老师不要为难他,他一切都是遵从我的旨令。他没有选择。”
夏秋声放下药碗,说:“小郑很好,叫我记得看殿下吃药。据他所说,殿下十天没有吃过药了。”
萧玠没有争辩,将那碗药端起来喝掉。夏秋声看着他,说:“陛下要臣告诉殿下,先回家去,万事有他。”
萧玠说:“我知道陛下是借押解之名,以老师和鹏英两位重臣的大驾保我平安回京。我也知道,我杀掉了世家近半数的子侄,也让四个大族就此断根。断子绝孙,其痛何如,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。”
他低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老师,我的本意不是想让阿爹为难的。”
夏秋声说:“所以臣想到了一个两全之法。”
“柳州都尉郎夏秋荣,确系臣的堂弟。臣已写好五封书信,今夜就可以放到夏秋荣家宅之中。时间从柳州阿芙蓉作业运作开始,至殿下来柳之前。信中表明,柳州阿芙蓉事臣察觉已久,欲借殿下之手打压政敌使夏氏一家独大,故令夏秋荣趁机透露,引殿下震怒处决所有涉案人等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萧玠猛地站起来,“老师,你想都不要想。”
夏秋声向他跪下,说:“臣只有一个请求,请殿下照拂内子与裁冰。臣罪丘山,妻儿无辜。”
萧玠坚持搀扶他,叫道:“你起来,老师,你起来!”
夏秋声叩首于地,说:“还望殿下成全。”
夏秋声的忠诚像铁块一样坠在他文人的骨头里,萧玠竭尽全力也无法把他的身体从地上撼动半分。萧玠松开手,慢慢坐回椅子里。这次由他发动的浩劫使他懂得,平静的谈判尤胜歇斯底里。他重新握起那把篦箕,拇指拂过梳齿,像被一排细小的牙齿啃噬。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坚持到底,夏秋声会和更多的百姓一样被这利齿撕成碎片。
萧玠毫无波澜道:“老师,你若一意孤行,我会做出比自裁还要惨烈万倍之事。君无戏言。”
这是夏秋声第一次对萧玠进谏失败,但真正中伤他的是萧玠逐渐成熟的眼睛。他出于淤泥的学生为保持洁净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,或许这是做萧恒的儿子必须要面对的结局。在夏秋声离去后,萧玠连夜召来崔鲲进行又一次密谈。他知道夏秋声绝对不会轻易退步,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阻止老师作出牺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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