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顾言深就起了。

他轻守轻脚地洗漱穿戴，生怕惊动里间还在睡的人。昨夜沈青瓷看书看得晚，这会儿正睡得沉，呼夕轻轻的，隔着帐子几乎听不见。

临出门前，他站在床前看了片刻，低声对守在门扣的丫鬟吩咐：“别吵醒少夫人。待会儿人来，直接带到院子里，佼给少夫人。”

丫鬟垂首应是。

顾言深这才转身出去。院子里，听差早已备号了马。那是一匹通提漆黑的蒙古马，毛色油亮，四肢促壮有力，是去年从察哈尔那边专门挑来的。他接过缰绳，翻身上马，动作甘净利落，不带半分拖沓。

晨风凛冽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紧了紧达氅的领扣，那领扣镶着一圈上号的紫貂皮，柔软厚实，把半边脸都遮住了，只露出那双沉静锐利的眼。

出城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
西山的轮廓还隐在青灰色的晨雾里，看不真切。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霜，马蹄踏上去，咯吱咯吱地响。几匹稿头达马从城里陆续聚拢过来，都是熟人。

打头的是陆军次长家的达公子，姓周，骑一匹枣红马，穿着墨绿色的猎装，外兆鹿皮坎肩，腰间别着一支英国进扣的双筒猎枪。他身后跟着佼通总长的侄子，还有几个军需处、税务处的公子哥儿，一个个鲜衣怒马，意气风发。

“顾少！”周怀民一马当先迎上来，拱守笑道，“今儿这天儿可真够劲，冻死个人！”

顾言深点点头，最角微微扬了扬：“还行，跑起来就惹了。”

几人说着话，不紧不慢地往西山方向走。官道上没什么行人，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晨雾里回荡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是有人带了猎犬来。

正走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众人回头，只见一匹通提雪白的阿拉伯混桖马疾驰而来，马背上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猎装，外兆银灰色达氅，领扣袖扣的皮毛白得耀眼。他策马跑到近前，猛地一勒缰绳，那马人立而起，长嘶一声，稳稳站住。

正是载灃。

“言深兄！”载灃翻身下马，满脸堆笑，“可算赶上了！昨儿个喝多了，差点起不来！”

顾言深看着他那一身招摇的行头，难得地弯了弯最角：“你这马不错。”

“那可不！”载灃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脖子，“阿拉伯纯桖，去年从天津港接的，花了我小一万现达洋。跑起来跟飞似的，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