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三河的水涨得格外丰沛,浑黄的河面几乎漫到岸边的青石板,倒映着天上懒洋洋飘过的云团,像一条驮着光阴缓缓游动的黄龙。
小姬庄在晨光里慢慢舒展筋骨,土坯房的烟囱次第吐出灰白的炊烟,而姬家的烟囱总比别家早半个时辰——
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舔着母亲昊文兰忙碌的脸颊,她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铁锅焖着棒面馒头,蒸腾的热气裹着麦香漫出灶房,笼屉缝隙里钻出的白汽在门框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西屋传来奶奶慢悠悠的咳嗽,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,却不像往年那样撕心裂肺,更像是晨起时清嗓子的余韵。
姬永海坐在堂屋的小泥桌旁,面前摆着一碗玉米稀饭,米粒在汤里浮浮沉沉,旁边放着两个拳头大的棒面馒头,表皮被灶火烤得微微发黄。
他耳朵追着奶奶的咳嗽声,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沿,发出的脆响,每一声都敲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心上。
他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褂子,肘部的补丁是母亲用蓝布拼的三角形,洗得发白的布面已经没了筋骨,风一吹就贴在胳膊上,露出底下瘦硬的骨节。
慢些吃,别烫着。
昊文兰端着一碟咸菜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那件学生装我用烙铁熨过了,叠在你枕头边。
她顿了顿,目光在儿子身上打了个转,指腹摩挲着围裙上的布纹,
穿去学校...体面。
姬永海了一声,抓起一个棒面馒头掰开,热气混着麦香扑在脸上。
他三两口就着咸菜啃完馒头,喝了半碗稀饭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揣进怀里——那是给二妹永英留的,她早上要跟着队里的妇女拾棉花,来不及在家吃早饭。
这才一把抓起炕沿上那个用半截麻绳勉强系住的书包,书包带子是昨天拾粪时被荆棘挂断的,此刻拍打着他的后腰,里面装着几本磨秃了边角的书:
《活叶文选》的纸页已经泛黄,油印的《农业基础知识》散发着油墨味,还有他那本从不离身的《算术》,书角卷得像老牛的耳朵。
昨天课堂上,林老师讲抓革命,促生产时拍着讲台说的那句为人民服务就得实打实,半点虚的来不得,此刻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拔腿往外跑,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,发出的闷响。
南三河的腥气混着晨雾扑面